关于作者:
袁琴,澳门科技大学社会和文化研究所博士生,研究兴趣为中国基督教史、中西文化交流。
【摘要】作为第一个来京西方传教士的公墓,滕宫栅栏墓地历经了400多年的沧桑,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有力见证。精通天文的葡萄牙耶稣会士吴志芳神父于1744年随蒋友仁、艾其孟、那永福等人来到澳门,次年赴京。吴志芳神父到京后数月不幸去世,葬于滕宫栅栏墓地。他的墓碑简要记录了他的生平。墓碑上镌刻的文字和图像充分体现了中西文化融合的特点,也表达了这位英年早逝的西方传教士的美好愿望。滕宫栅栏墓地内的墓碑具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值,将为澳门乃至中西文化交流提供重要的史料。
【关键词】来华;耶稣会士;吴志芳;墓碑;藤宫扎兰墓地
介绍
16至18世纪,大批耶稣会士来到澳门,学习了中国的语言、文化、礼仪和风俗习惯,随后又从澳门北上北京,进行文化和知识传教,使外来文化和宗教重新进入中国文化体系,对中国的政治、经济、科技、文化、语言、风俗习惯等产生了重大影响。这些来华传教士通过传播科学技术,从不同角度为中西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贡献,他们掀起的中西文化交流浪潮成为“中西文化大规模碰撞融合的前奏和预演”。其中,一些来京传教士与中国上层人士交往密切,受到朝廷高度重视,死后仍受尊敬,获准安葬在北京,如滕公栅栏墓地。 目前,学界对滕宫栅栏墓地已给予了一定的关注,但因墓碑众多,时间跨度较长,相关文物清理难度较大,因此对墓碑主人的研究尚不深入,特别是对来华时间较短或文献记载较少的传教士,研究不够深入。相反,通过研究这些墓碑,可以弥补部分来华传教士资料的空白。吴志芳神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,他来华时间很短,死后葬于滕宫栅栏墓地。笔者借助他的墓碑拓片,考证他访问澳大利亚和北京的相关情况,从而呈现一幅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画卷。
1. 滕宫扎兰墓地400年的兴衰
耶稣会士利玛窦充分尊重中国传统习俗和儒家文化,他的“儒教化”态度赢得了中国学者和官员的认同。《利玛窦规矩》被后来的耶稣会士们采纳,成功地协助了耶稣会在华的传教工作,促进了中西文化的交流。1610年5月11日,利玛窦在北京病逝。耶稣会士庞迪沃在李之藻的帮助下,向明神宗上书,请求赐予一块墓地,以便利玛窦安葬在北京。明神宗于是把杨姓宦官的财产赐给利玛窦作为墓地。这块财产已改建成寺庙,位于一个叫“滕公篱笆”的地方。后来,耶稣会士把原来的寺庙彻底改造,修建成了一座小礼拜堂。 从此,滕宫栅栏成为北京第一座西方传教士公墓。[1]1611年4月22日,信徒们将利玛窦的灵柩移至墓地,暂时安葬于小教堂的祭坛旁。11月1日,在继任耶稣会驻华总指挥龙华民的主持下,信徒们为利玛窦举行了隆重的葬礼。按传统惯例,来华传教士死后要回国或葬于澳门,而利玛窦死后却被允许葬在北京,打破了这一旧惯例。此后,邓毓翰、罗亚古、龙华民等在北京逝世的传教士也相继安葬于此,滕宫栅栏墓地也因利玛窦的名声而逐渐闻名。 1654年,顺治皇帝将利玛窦墓地旁边的一块墓地赐给汤若望神父,供他死后使用。1666年,汤若望去世。1669年,康熙皇帝派官员在顺治皇帝赐予的墓地上为汤若望神父举行葬礼。此后,许日升、庞嘉彬等神父相继葬于汤若望墓地。后来,原本一墙之隔的两处墓地逐渐合二为一,中间的矮墙也被一条甬道所取代。滕宫栅栏墓地的规模几乎扩大了一倍。
鸦片战争前,藤宫栅栏墓地历经沧桑,但保存完好。裴华兴认为,藤宫栅栏墓地在1610年至1860年间历经各种灾祸而幸存下来,某种程度上堪称“中国天主教不可动摇的基石”。[2]但此后,藤宫栅栏墓地便陷入“流离失所”的境地。最不幸的是,1900年爆发的义和团运动中,藤宫栅栏墓地遭到洗劫,墓碑、墓室等建筑遭到严重破坏。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,通过《庚子议定书》第四条规定,迫使清政府耗费1万两白银重建墓地。 除利玛窦、汤若望、南怀仁、许日升、龙华民、索志能等人墓碑另立外,其余77块墓碑均嵌于新建教堂外墙内。[3]1954年,因中共北京市委党校建设,利玛窦、汤若望、南怀仁墓留在原址,许日升、龙华民、索志能墓移至教堂后院,其他传教士和信徒墓则迁至海淀区西北旺乡新墓地。1966年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,利玛窦、汤若望、南怀仁墓深埋地下。 1973年,滕宫栏天主教堂被拆除,教堂外墙镶嵌的墓碑散落在院内各处。
1979年,北京市民政局、文物局重建了利玛窦、汤若望、南怀仁三人的墓地。1984年,在北京市文物局的协助下,市委党校出资在利玛窦墓东侧修建了新院落,重新栽植了院落中仅存的60块墓碑。从此,埋葬着63位神父(其中西方传教士49人,中国神职人员14人)墓碑的滕宫栅栏墓地被定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,成为明清时期中西文化交流最有力的历史见证。
二、吴志芳神父的生平及墓碑
藤宫扎兰墓地现存墓碑中,有一块墓碑,墓主人是葡萄牙耶稣会士吴志芳(德)。[4]荣振华等编著的《十六至二十世纪来华天主教传教士小传》中对其生平有如下记述:吴志芳,字正义(费来书:吴志芳、正义),1718年8月24日(清康熙五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)出生于布拉加教区维亚纳。 1736年3月22日(清乾隆元年二月十一日)入隐修院,1743年(清乾隆八年)入修道院,1744年(清乾隆九年)出家,1745年(清乾隆十年)起程赴澳门,同年去世。[5]

吴志芳神父在北京去世后,葬于藤宫扎兰墓地。可惜的是,他的墓碑上只留有寥寥数语,仅简要介绍了他的生平,后人只能从中大致了解一些情况。碑文如下:
耶稣会士吴功之墓
吴先生本名智方,字正一,泰国西部都伽耶国人,自幼入教修行,乾隆九年甲子年到澳门弘法,乾隆十年五月十五日奉旨入京,同年十月五日圆寂。入教十年,终年二十七岁。
拉丁铭文(省略)
[拉丁文铭文翻译] 献给至仁至慈的天主。耶稣会的吴志方神父(德)是葡萄牙人,生于 1718 年。他于 1735 年加入耶稣会,于 1745 年来到北京,同年 10 月 29 日去世。他是一位充满希望、才华和爱心的人。[6]
吴志芳神父的墓碑,具有中西文化融合的显著特点。墓碑最显眼的地方,是一个十字架,上面刻着三个字母IHS,这是希腊文“耶稣”的缩写(IH-SOUS)。十字架下面是三颗钉子,代表耶稣会和其他修会的三项誓言:贫穷、独身、服从。十字架旁边是四道光芒,代表对耶稣的尊敬,以及他为人类之爱而死应得的荣耀。[7]十字架两边是两条威武对称的中国龙,龙头位于墓碑头部下方,龙尾盘绕在头顶,共同守护着中间的大圆球,栩栩如生。这是几千年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。 墓碑碑身的拉丁文铭文镌刻着三个大写字母DOM,这是Deo(拉丁语:To God,Best and)三个单词首字母的组合,意为“献给至高无上的善神”。碑身四周环绕着S形的蔓藤和莲花,附有数种供品,象征着布施、守戒、忍辱、精进、静心、智慧,颇具佛教色彩。[8]底座上镌刻着幸福吉祥的石狮图案。图案中间是一对可爱精致的石狮,周围环绕着山川、河流、海浪和如意花卉图案,象征着墓主人博大的胸怀和美好的愿望。
3. 吴志芳神父访澳、访京考察
澳门是外国人进入中国的门户,自明万历、天启年间起,外国传教士便经常来澳门等候赴京服务。[9]据清内务府奏折记载,乾隆九年九月二十七日(1744年11月1日),西洋人戴金仙(克格勒,1680-1746)报告:“是年六月,有西洋船僧来服务。蒋友任、吴志芳精通天文,艾其孟善于绘画,那永福通晓音乐。以上四人,今在澳门。”[10]由此可知,吴志芳等神父于乾隆九年(1744年)来到澳门。 有学者认为,时间大概是在1744年7月至8月之间。[11]这与荣氏所言吴神父“1745年(清乾隆十年)启程赴澳门”的说法不同。笔者尚未找到吴神父到澳门后的具体行程记载,但笔者推测他在澳门主要做了两件事:一是拜访澳门天主教相关人员,了解天主教及其在澳门和内地的传播情况;二是了解和学习中国语言和文化习俗,为赴京做准备。
关于吴志芳神父何时离开澳门来京,记载颇多。聂崇正《郎世宁全集》中,对吴志芳等人到京的记载如下:乾隆九年(1744年)九月二十七日,西洋人蒋友任(字德义,法国人,原名依格纳兹,1745年来华,1774年卒于北京)、吴志芳(精通天文)、艾其孟(善于绘画,字兴安,波希米亚人(今捷克人),1708年生,原名依格纳兹,1780年卒于北京)、那永福(善于音阶)等到北京。[12]有资料称,1744年蒋友任到澳门,戴金仙请其来京;次年,蒋友任奉乾隆帝之命,以数学家身份进京。 [13] 其他资料对艾其蒙神父来京的情况也有类似记述。乾隆九年(1744年),戴进贤上奏乾隆皇帝,请示已在澳门的艾其蒙神父是否应来京。乾隆皇帝下诏“准其来京”。次年(1745年),吴志芳神父来到北京,受命在内务府当画师。 [14] 以上资料间接表明,吴志芳神父与蒋友任、艾其蒙、那永福等人在戴进贤的请求下,于1744年获清廷准许来京,并于1745年离开澳门前往北京。
关于吴志芳神父等神父来京的具体日期,东伯塔档案第1054号《任命香山县令顾松为蒋友仁神父等来京事务官》(乾隆十年九月十三日,1745年十月八日)记载:“乾隆十年五月十六日,广东巡抚那子奏:派巡抚项素衡护送蒋友仁、吴志芳、艾其孟、那永福四位洋人来京,归贵司候转内务府。另有事由。另责令巡抚项素衡将蒋友仁等四位洋人送往内务府,另报巡抚。另有事由……”[15]东伯塔档案进一步透露,吴志芳神父确实是在五月十六日被护送进京的。乾隆十年(1745年6月15日)吴志芳神父与蒋友任等三位神父于同年5月16日到京,交由内务府任用。但根据吴志芳神父墓志铭,他于乾隆十年五月十五日(1745年6月14日)到达北京,同年十月五日(1745年10月29日)去世。[16] 两处记载虽然一致认为吴志芳神父于乾隆十年即1745年到京,但具体日期只相差一天,具体日期有待出土材料进一步考证。
蒋友仁神父到北京后,开始了在华30年的传教生涯,成为乾隆皇帝手下多才多艺的西洋使臣。[17]郎世宁、王志成去世后,艾启蒙神父接替郎世宁,成为紫禁城内地位很高、影响很大的西洋画家。[18]那永福神父曾与魏吉瑾、吕中贤一起担任宫廷乐师,在瀛台教授乐谱。[19]吴志芳神父精通天文,他来京的目的,应是通过传播天文知识引起清廷的重视,帮助天主教在中国的传播。但他到京后不久就去世了,他在中国的时间很短,笔者尚未发现他在北京活动的较为详细的资料,因此,对他的研究还需要进一步努力,力争在发掘清廷原始档案和国内外相关文献方面有所突破。

结论
继汉唐时期佛教大规模传入中国之后,明清时期又有大量天主教传教士来华,再次掀起了中西文化交流的高潮。明末清初来华的传教士,普遍具有以传播西方科学技术为手段、以传教为目的的共同特点,但每个人的经历和侧重点不同,命运也各有不同。[20]与吴志方神父同时来京的另外三位神父,各显神通,把丰富的西方文化和知识技能带到了中国。然而,通晓天文的吴志方神父,既有崇高的德行,又有杰出的才华,本该有辉煌的前程,可惜命运之神并不眷顾他。在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候,上帝却把他带到了永世。他在中国这个异教国家尚未能够实现的抱负,或许只有在永世才能实现。 他对上帝的虔诚,对中国的热情,这块青石就足以见证。
和吴志芳神父的墓碑一样,滕公栅栏墓地的众多墓碑巍然屹立在华夏大地,成为中西早期文化交流的绝好见证。碑文中记载的传教士个人信息虽然比较简短,但却提供并印证了众多传教士来华传教的不争事实。对于澳门而言,滕公栅栏墓地的意义更为重大。早期来华的传教士大多以澳门作为第一站,再从澳门转往北京,使得澳门成为中西之间的纽带,成为中西早期文化交流的交汇点和主要节点。青石无声,文化却有声。 系统全面地整理、校对这些墓志铭,有助于进一步理清从澳门进入内地的传教士名单,为研究早期澳门与北京、澳门与内地的关系提供线索,对研究澳门天主教史、中国天主教史以及早期中西文化交流提供重要参考。
作者简介:袁勤,澳门科技大学社会和文化研究所博士生。
[1] 小马,《藤宫扎兰天主教墓地的变迁》,《新视野》1987年第6期,第27页。
[2] 摘自陈新宇:《北京市滕宫栅栏墓地2018年新整理文物研究》,《北京行政学院学报》2018年第5期,第116页。
[3]林华、余三乐,《历史遗迹:利玛窦与明清西方传教士墓地》,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1994年,第17页。
[4] 澳门科技大学图书馆特藏部藏有该墓碑拓片,可供本文参考。
[5]荣振华等编,《十六至二十世纪来华天主教传教士传记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0年,第63页。
[6] 高志宇、马爱德,《围墙虽已消失,北京最古老天主教坟场犹存》,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局,2001年,第195页。
[7] 摘自顾伟民著《中国基督教艺术发展史》,上海书店出版社2005年第322页。
[8]参见顾伟民著:《中国基督教艺术发展史》,上海书店出版社2005年,第323-324页。
[9]黄宏照,《澳门同治与近代澳门》,广东人民出版社,2006年,第99页。
[10] 摘自唐开建著《天朝异化的一角:16至19世纪西方文明在澳门》,暨南大学出版社,2016年,第1224页。
[11]唐开建,《天朝异化的一角:16至19世纪西方文明在澳门》,暨南大学出版社,2016年,第1224页。
[12]聂崇正,《郎世宁1688-1766全集》下卷,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,2015年,第177页。
[13]韩琪,《耶稣会士与天文学在中国的传播》,三联书店,2018年,第173页。
[14]唐斌,《乾隆中晚期西洋画家与铜版画》,载王懿荣主编:承德市优秀社会科学研究成果探索、思考与对策文集,第2版,河北大学出版社2013年,第253页。
[15]刘芳主编,《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》,澳门基金会,1999 年,第 883 页。
[16]北京行政学院:《“利玛窦及外国传教士墓地”四百年变迁》,北京出版社,2011年,第187页。
[17]请参阅紫禁城出版社,《明清宫廷史学术研讨会论文集》第1卷,紫禁城出版社,2011年,第300页。
[18]唐斌,《乾隆中晚期西洋画家与铜版画》,载王懿荣主编:《承德市优秀社会科学研究成果探索、思考与对策文集》,2013年第2期,河北大学出版社,第254页。
[19]参见唐开建:《天朝异化的一角:16至19世纪西方文明在澳门》,暨南大学出版社2016年,第1259页。
[20]高志宇、林华,《栅栏墓地与中西文化交流》,载《中西的初次邂逅》(中国中外关系史学会主编),大象出版社,1999年,第145页。